春风把大地唤醒,早晨晚上,这里的人们多了起来——一帮一伙,各自为营,五颜六色的“太拳服”穿梭在绿影中,间或有冷兵器在中间闪烁。然而,不管怎么练的,不管练什么的,都要依傍树木的遮护,不然,心里没有底。我们晨练的地方与他们不同,遮护我们的不是垂柳,不是宽槐,是一株桑树,一株上了年纪的桑树。说是遮护莫不如说是依傍,我们并不是在它的荫下操练(这点环保知识还是有的),而是将衣物放在它的脚下,将从早市购得的蔬果放在它的面前,让它看着。它的确够老了,枝条不像松树那样挺拔,也不像柳树那样柔顺,很萧散,而且动作也慢了,长叶开花总是比其它树晚半个节气,尽管也在努力追赶其它树木的步伐,一点一点生出绿色的枝叶。到了五六月间就不一样了,它先是开出一粒粒小花,那小花真小,接着却成熟一个个酱色的果实,拇指盖大,色殷红。其它树就没有这个心计,看着人们流连在它的麾下,只有忌妒而没有能力超越,这是需要功力的。
它挺孤独的。前边是一趟柳树,后边是一排新植的白杨,周围是胡乱开花的灌木,只有不远处有一株桑树与它远距离微笑。但它是孤傲的,似乎羞与那些没有骨气又没有果实的杨柳为伍,总是沉默寡言地望着我们:劈拳,踢腿,野马分鬃,白鹤亮翅……我们打一趟拳,累了,拾几粒果实在手上,吹去浮灰,扔进口中,好酸好甜。师父说它们叫桑椹,可入药,降血脂,日啖三五颗,助消化,但不能摇晃树,老树禁不得晃的。
师父姓张,回族,主修董海川的八卦掌和武禹襄的武氏太拳。武行拜师很讲究的,过去都是换帖,我参加过一位师弟的拜师仪式,要磕头的。我没有磕头,师父说小胡是文人,了吧。师父九岁学艺,一生于武学孜孜以求,但尊重文化人,书法家徐炽、肖祖臻都跟他打过太拳,对我们与真正习武之徒是有区别的,并不太管,知道我们只是锻炼身体。习武是讲资质的,徒弟择师,师亦择徒,个不能太高,四肢要匀称,师父的师父是当年东北军的一位悍将,是师父在一次淘气时被选中的。
习武真苦,每日走趟是拳人的日课。几年下来,我身上并没有多少武人的武功,但是从这个团队我体味到所谓文化人没有的坚。三九天北风怒号,要练;三伏天暑气蒸人,要练。他们的信念是模糊的又是执着的,他们从老一辈身上继承的就是这种坚持——努力努力还是努力。那几年,是我人生旅途上不很开心的时候,不时于朝霞里慨叹生活的无常与世态的炎凉。起初,师父什么都不说。零五年的春天,正是桑椹熟了的时候。一位师兄将几粒桑椹给我,好酸,好甜。师父说,来,我也来几粒。桑树下,师父咀嚼着粒粒桑椹,仿佛是在咀嚼生活,然后说,人呵,一辈子,就像这桑椹,甜的时候有多少呢?原以为师父八十几岁的人,身体轻盈如燕,终日笑口常开,生活一定会很顺遂,后来才知道,不是这样的,他老人家五个儿子两个英年早逝,元配老伴去世已十几年了。为了生活,他修过表,拾过荒,卖过茶叶,“文革”时进过牛棚……面对这样一位老人,我开悟了:每个人都不容易,各有各的不容易,人活着就是奔这一个个不容易来的。
那个时候我特别痴迷书法,可是又很苦恼,纸没少费,帖没少买,进步却不大。一天早晨,师父单独把我叫到一旁,说,练字练拳,其实都是在练心:“形无形,意无意,无意之中见真意”;“达摩西来一字无,全凭心意用功夫……”天下的技艺都是相通的。看了一些书论,打了一阵拳,并未将问题认知到这个高度,师父没有太多文化,但他能悟到生活的真谛,能悟到艺术的灵魂,我折服了——真理常常在山野之人之手,司马迁说的真对。一般以为,习武之人一定很粗鲁,动辄满口脏话,其实不是这样的,至少师父不是这样。老人家一身技但举止儒雅,衣衫整洁,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。一天早晨,肚子不好,师父宁可到数十米外的公厕去解手。人们常常讲文化,师父没有多少文化但又是有文化,像这株桑树,不招摇但充满内涵。
零九年也就是前年,这株桑树突然不开花了,当然也没有结出桑椹。我们都很奇怪。师父说,它老了,然后将双目凝视远方。桑树老了,师父也老了,教我们拳的时候,总是忘,而且量也减了。当时我们都没有多想。初冬时分,女儿筹备婚礼,我在家里粉刷房子,半月没到小河沿打拳。师弟王学敏给我打电话,说师父不行了,甲流,因为身体好,过于相信自身的疫能力,误了的治疗时机。我赶到医院,在门口徘徊了很久,没敢进去,怕传染。师父去世后,我们在他老人家的灵前都哭了,我恨我所谓文人的软弱,后悔当时没有见到师父的后一面。
那株老桑树还在。师父去世后我们师兄弟相约,在这棵树下将锻炼进行到底。每天面对这株老桑树,仿佛面对着师父;飒飒风起,仿佛是师父在教我们拳谱的口诀。今年,桑树还会开花吗?还会结出桑椹吗?桑椹的滋味还是那样酸甜吗



